如今的日子越过越美好,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,而每年的年味,却越来越淡薄,精神生活越来越欠缺。值此新春佳节之际,我不禁想起儿时家乡的浓浓年味,更加怀念世代相传的精神家园。
赶年会每年入冬,颗粒归仓,寒冬腊月,闲来无事,大伙便结伴而行,外出游玩赶年会,买了年货,开了眼界,长了见识。
自古以来,我那可爱的家乡豫东永城,从县城到集镇,逐渐形成了逢年会的习俗。隋朝以来千年以上的古县永城,除了每天逢大集外,特别是腊月初八的古年会闻名遐迩。每逢年会前夕,苏鲁豫皖边界的生意人、戏班子、马戏团等,都提前一两天,不远百八十里,车水马龙般往永城聚会,搭戏台,占场子,摆摊位,支汤锅,万事俱备,只欠来客。
那年我才十几岁,跟随着邻居大哥,第一次去老县城赶年会。鸡叫头遍就起床,步行40多里土路,天亮时分,我们就汗流满面地赶到县城。只见城里上满了人,而城外的人群仍络绎不绝。那时是有钱的捧钱场,没钱的捧人场。我们几人,是有钱的买年货,我是没钱的看热闹,头一次进县城,就像刘佬佬进了大观园,两眼直勾勾地看不够。
县城南北东西两条主大街人海如潮,大隅口是县城的中心,周围热闹非凡,又有几条老街道,人群也挤得水泻不通,人头攒动,脚步只能慢慢挪动。
我们先去看大戏(豫剧),又听拉魂腔(泗州戏),还看敲锣玩猴的。这娱乐真开心,比好吃好喝还过隐。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从南关挤到北关,又从东关挤到西关,只看到货源充足,布局讲究,方便购物。北关专卖鞭炮玩具丶年画春联,南关专卖粮油米面丶鸡鸭猪羊,东关专卖煎炸吃喝丶衣服鞋袜,西关专卖鲜鱼果蔬丶柳编家什。又看到远处敲锣打鼓彩旗飘飘,走来了一群玩把戏的丶划旱船的丶踩高跷的,无不吸引着人们的眼球。大街小巷,各种年货,五颜六色,琳瑯满目,充满年味。
玩了老半天,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带的几块钱都攥出了汗,也舍不得买点好吃的。中午饿着肚子,走到太阳偏西,才精疲力竭地到了家。
备年货家乡的民俗是,“吃罢腊八饭,便把年货办”。过了腊月初八,年味风俗越来越浓。
我的老家李口集,坐落在豫皖边界的浍河、界沟交汇处,自古以来就是个渡口和集市。
临近春节,豫皖边界赶集上店的人成群结队,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,有早去卖年货的,有后去买年货的。买不买、买多买少、有事没事的,都想到集市上溜溜看看,听听戏曲,碰巧还能买点合适的年货。特别是孩子们还跟着赶年集,看到好吃的好玩的,就要大人买。
集市上摆满了鸡鸭鱼、猪羊肉、青菜粉条、花生糖果、年画对联、鞭炮蜡烛、糖人纸花等大小年货,应有尽有,任人选购。
赶集买年货返回的人群,有的用竹篮丶巴斗挎着,有的大小包用双手提着,有的用自行车驭着,有的用地排车拉着,满脸喜悦,有说有笑,满载而归。
我小时候,慈父赶年集,还给我买来好吃的好玩的。我早早站在大门口张望,欢蹦乱跳地跑出好远去迎接。
可是1967年春节前,我的命运出现了转折。病重的慈父不幸去逝,自己又停课回乡务农,家穷得叮噹响,我愁得怕过年。没办法只好跟着邻居大叔,起早贪黑去40多里远的县城贩苏打粉(碱面子),又早起挑着担子一路向南,先后去赶安徽的石弓、丹城、马店、龙山等年集,一集接一集地向前赶,一直跑到百拾里路远的涡阳县城。那时农村都爱用碱面做红薯发面馍,所以碱面包成大小包,一两毛钱一包很好卖。我外出跑了两趟小生意,赚了20多块钱,买点猪肉白菜粉条等,娘俩高兴地过了个小肥年。
过小年俗话说:“百里不同俗,十里改规矩。”就连小年日期都有所区别。
关于过小年,古人有着“官三、民四”之分,也就是说,官家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百姓腊月二十四过小年。北方因距离京师较近,民间渐渐变为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而南方因距离较远,仍视腊月二十四为小年。实际上,不论是哪天过小年,人们辞旧迎新的美好愿望都是相同的。
小年这天,北方吃饺子,南方吃年糕。殷实人家,包上白菜猪肉水饺,炒上几个菜,全家人欢聚一堂。
小年前后,家家陆续去老林地上坟烧纸送钱,祝先辈在阴间过个好年,祀祷为子孙后代多多保平安。
自此,辞旧迎新小年忙,擦窗扫地净灶膛。送得灶王上天去,多多美言迎吉祥。
民间传说,每年腊月二十三、二十四,灶王爷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的善恶,让玉皇大帝赏罚。因此送灶时,人们往往会在灶王像前摆放果糖瓜子。这类食品又甜又粘,取意灶君顾不了吃顾不上说,上天后嘴被粘住,免说是非。家家户户将灶君的神像取下来烧掉,送灶神上天,期盼他上天言好事。接着贴上新请的灶王爷像,期盼他下界保平安。
“祭灶”过后,年味也愈发浓郁。每年从腊月二十三起,到除夕止,称作“迎春日”,也叫“扫尘日”,各家都要大扫除。扫除不仅是为了干净利索地迎接新的一年到来,更是为了把一切“穷运”“晦气”“霉气”都统统扫地出门。
自小年开始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。小年已至,大年不远,游子们归家的路也更近了。岁岁年年,最美是团圆。
过大年年前,大户人家,忙着杀猪杀鸡宰羊,做豆腐,用泡好的绿豆,磨豆黄子(去皮),用猪油掺豆油炸丸子,还炸芝蔴焦叶子。用水泡发黄花菜丶干扁小毛魚,切藕条丶切肉条,放在面盆里搅伴,再放进热油锅里,炸得焦嫩酥脆,香味扑鼻。既可作零食吃,也可放入豆芽粉条海带等,烩炖大锅菜,美味可口。
蒸馒头可是个过年的重点活。家家户户忙着磨面,活上白面和杂面,蒸馒头,蒸年糕,蒸属相,蒸团圆馍,还蒸上杂面团子。
用温水泡好黄豆,放进蒲包和缸里,盖好小棉被,靠近热锅灶,过滤几天水,很快生出鲜灵灵的豆芽,人人都爱吃,被称为长寿菜。
从腊月二十三,至正月十五,风俗很讲究,不准家人吵架,不准打骂孩子,不准说不吉利的话,不准打碎碗盆碟子等。万一小孩打碎碗碟,大人们就安慰说:“没事,别怕!碎碎(岁岁)平安!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春节前后几天,都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,结婚办喜事的接连不断,恰是逢年过节,正是双喜临门。
大年三十上午,都忙着贴门神、贴对联、贴窗花,喜庆浓厚的年味扑面而来。
中午全家吃荤扁食(水饺),吃菜喝酒,辞旧迎新。累了几天,下午歇息,养精蓄锐,准备熬夜。
傍黑时分,平时点煤油灯的农家,这次在堂屋条桌上点着两根大蜡烛,让它彻夜通明。用香炉点上一把松香,放上几个盛满肉菜和扁食的盘子和大碗,祭祀神仙和先祖,双手敬拜喜迎财神。
屋门前放上拦门棍,避邪聚财,防止妖魔鬼怪邪气钻进来,阻止财气运气福气跑出去。
年三十晚上睡觉前,年初一起床后,分别燃放三个大炸雷子炮,以表震妖避邪、辞旧迎新之意。
除夕夜,全家人在堂屋守夜,啦呱,讲年俗,包素扁食(也称水饺,用豆芽丶白菜丶粉条剁碎,或掺上鸡蛋碎,放点油盐酱料,拌成美味的素馅),直到深更半夜。
据传说,大年初一吃素扁食,能素素净净过一年。如吃荤扁食,会昏昏沉沉过一年。
大年初一,是农历的岁首。民国后,改用阳历年,始称阴历年为春节,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。
年初一凌晨,天还未亮,家乡的鞭炮声,噼噼啪啪此起彼伏,响彻不停。少年时的我,再也睡不着,赶快爬起来,穿好衣服,跟着父亲放鞭炮,母亲接着下素扁食,馏馒头和团圆馍。我简单吃罢饭,便急忙跟着大人们,去左邻右舍家拜年,遇人就行礼问好祝平安。
跟着不大会,我就掉了队,和几个小朋友去拣炸掉的鞭炮,开心地点燃听响声。有一次,有个大孩子把炸雷子炮,插进石槽冰眼里点燃,开始没响,几人都上前去抢,突然一声炸响,我们险些被炸伤眼。
年初二,家家户户开始走亲戚。大人孩子穿上新衣服,先去姥娘舅家拜年。年初三,再去姑家或姨家。年初四,新婚夫妇带上重礼,回娘家给父母拜年请安。亲戚多的,都能走到初十左右。那时走亲戚拜年,都用竹篮子或柳巴斗挎着,里面装上几个白面馒头、几包油酥香甜果子、几斤红薯粉条或几把油炸馓子,装得满满堂堂,上面盖上花毛巾。下午回家时,亲戚家只留一少半礼物,有的回赠其他礼物。
年初五,又过最后一个小年。放鞭炮,吃荤扁食,吃肉菜,欢送新年开始渐离。
闹元宵元宵节家乡习惯叫正月十五,又称灯节。当年是吃扁食(水饺),如今是吃汤圆。蒸上以十二生肖为特征的黄豆面灯,加食用油,置灯捻子,傍晚点燃,放于室内及院中。妇女儿童们手提灯笼,端着面灯,上街游玩,放鞭炮及各式烟花。万家灯火,烟花璀璨。元宵节民间文艺活动较多,放焰火,闹花灯,玩竹马旱船,伴以龙灯、锣鼓;还有狮子舞、火老虎、踩高跷等,城镇、集市上往往接连数天。
我记得小时候,父亲是放焰火的能手。他和好友在正月十五前夕,就动手制作火球,用粗铁絲编织成圆笼子,里面装满木炭。用长铁链子,一头拴牢火球,一头拴在铁棍上。到了元宵夜,火球用煤油点燃,几个健壮小伙子轮流上阵,抱着铁棍,甩着火球转圈,恰似火龙飞舞,周围挤满了人群观看。
父亲和好友还用几块老式大青砖,在砖的一窄边,凿成三个圆洞,另一窄边钻上三个小孔。三个圆洞中塞实自制火药,用粘泥堵死晒干,三个小孔里放入捻子。除夕夜点燃,火花银树般的礼花竞相喷放,男女老少笑逐颜开。
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十六这天,出嫁的闺女回娘家,给父母行礼送大雁(面食)。
我父亲是祖传蒸馒头卖的世家,捏硬面大雁有一手绝活,大雁脖子不用塞小棍,却能坚挺不歪,大雁两眼按上高梁粒,翅膀用木梳子压成条花,蒸出的大雁栩栩如生。拿到集市上,走娘家的妇女们,都争先恐后地买上几对。
家乡的年味和年俗,经过世代的风雨洗礼,虽有的在时代变迁中渐渐消失,但多数已成为当地的年俗文化,已被民俗专家编入史册,称为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以便子孙后代赓续传承。啊!儿时的年味,是我挥之不去的童年记忆,是我为之自豪的人生经历,是我青春永驻的力量源泉!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