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:《修手机》小说

文/黄和福

今天的夕阳虽不像往日炙热,却也似隔着炉门的火焰般通红。

几缕夕阳射进了玻璃店门,余辉正照映在面西而坐的阿福身上。阿福在街上开的是手机修理店,他看了看时间,到了六点。于是放下刚修完的手机,摇着头揉了揉眼睛,身子向椅背一仰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呵欠。

妈来电话说让他早点回家,晚饭摊他喜欢吃的小蒜饼子。

他哼着小曲走出柜台,套上外套就要关门打烊时,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急急忙忙推门进来。

她握着一只老式翻盖手机递到阿福面前,带着恳求口气道:“孩子,快帮我修手机,我不小心掉到水里去了。”阿褔接过手机心不在地焉说:“先放这儿,明天下午来拿。”老奶奶几乎乞求了:“孩子帮帮忙,修掉多少钱没关系的。”说完,她解开外衣,用布满粗筋的手摸索了半天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脏兮兮的旧手帕包得很紧的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折叠得整齐的两张百元钞票和一些零钱。她混浊的眼睛虔诚地望着阿福说:“师傅,这些多钱够吗?”阿福被老奶奶逗乐了,心想,这手机卖了也不值一百元钱呀。

阿福凑近老奶奶耳朵笑着说:“我今天来不及修,要下班回家了。”阿福有意把“回家”两字讲得很重。

“哦!”老奶奶边收起钱边很着急地自言自语道:“这怎么办?这怎么办?”阿福感觉好奇,他知道很多老人为了和子女联系方便,身上都揣着手机,可电话用得少得可怜。心想:这老奶奶一夜没有手机天塌不下来啊!

阿福见老奶奶皱着眉,脚不挪动还不想离开的样子,又望着渐浙西沉的太阳,心里也暗暗着急,他怕回晚了让母亲担心。

他看老奶奶心事重重,半开玩笑半当真问道:“奶奶,你今晚没电话睡不着觉呀?”

老奶奶把包好的钱重新塞好,几乎哭丧着脸说;“孩子,没手机我今晚还真的就睡不着了!”

阿福感到老奶奶真幽默,竟像年轻人一样手不离机,便“哈哈”笑了出来。

老奶奶被阿福笑懵了,急得直跺脚,“孩子,你还笑!今晚我老太婆不急死,我孙子可要急死了!”

阿福不再敢笑了。

原来,老奶奶的儿子媳妇去世了,只剩孙子和她相依为命。今年二十岁的孙子辍学后,跟人外出做安装去了。祖孙互相放心不下,便有个约定,每晚八点孙子准时打个电话给奶奶,互报平安。

阿福听了,他想帮帮这位老奶奶,便打开老奶奶的手机盖,抽出手机卡对老奶奶说:“老奶奶,这样,我用你卡装在我手机里,帮你先打个电话给你孙子,说一声就好了。”

老奶奶疑惑地看着阿福问:“孩子,我好用你手机打电话?”阿福点着头,把卡插进了自己的手机,他打开通讯记录,上面排得密密麻麻的,但只有一个来电号。

阿福望着老奶奶满脸皱纹的脸露出了幸福的笑,莫名鼻子发酸两眼发红。正当阿福要拨电话时,老奶奶突然一脸慌张,她拉住了阿福手说:“孩子,还是别打了!”阿福不知其意,一脸茫然。老奶奶担忧地说:“我孙子在蛮高蛮高的地方干活,突然看到我电话会,会……”阿福明白了老奶奶的心思,他忽闪忽闪眼晴想起了一个好主意:“老奶奶,我晚上八点钟打过去好吗?”老奶奶一听千恩万谢说:“那好,那好,谢谢你,活菩萨做好事了。”

阿福把笑嘻嘻的奶奶送出门外。

关上玻璃门,就要拉下卷帘门时,走出十几米的老奶奶神色慌乱,一路颠着又回来了。

老奶奶对阿福苦笑着说;“孩子,电话打不得,还是打不得!”阿福听了一头雾水。

老奶奶叹口大气说:“孩子,现在好人坏人分不清,你打电话去,他一听陌生人声音,会以为我遇到骗子了,心里一多想,更加要急死了。”阿福一拍脑袋,直埋怨自己光思忖着帮忙,却还没一个农村老太问题考虑得周全。

阿福推开玻璃门,把老奶奶拉进门说:”奶奶,你别急,你的忙我帮定了,我还是加班帮你修吧!”说着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家里,妈说:“小蒜饼等你回家后一边摊一边趁热吃。”

夜幕如期而至,满天的星星拥簇着一轮弯弯明月,皎洁的月光水银般泻在成片的金黄色菜花上。野八哥在树上“八哥,八哥”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,几只小鸟不时从菜花丛窜过。

老奶奶步履蹒跚,走在菜田相间的路上,孤独的影子不时被摇曳的花枝晃散,花香催着回家的脚步。这天准八点,老奶奶手机传来清脆的铃声和奶奶开心的笑声。

第二篇:湖西佬(小说)

文/黄和福

2025-09-13《》

从我记事起,感觉湖西佬就是个矮小精干的老太婆,后来我自己也被称老黄了,可眼里的湖西佬仍是个老太婆。她头发虽梳得光光滑滑,丫髻扎得圆圆滚滚,却已白如冬雪。见到我还是笑眯堂堂,眼睛却眯缝在纵横交叉的皱纹里难觅踪影。她老了,掰指一算将近九十岁了。

第一次对湖西佬有记忆是模模糊糊的,因为那年我个子还没台桌高。母亲在台上揉粉打面时,我只能围着台脚团团直转,不知道台上为什么总响着“叭叭叭”擀面杖滚面的声音。

这一年我和几个邻居小孩淘气爬门口的一棵大树。手中攀着的树枝一断,我便像上灯台偷油吃的小老鼠“吱利、吱利”滚了下来。在小孩们的取笑中我一骨碌爬了起来,虽毛发无损,却屁股跌得生疼。

回家我偷偷揉着小屁股,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,怕屁股上再挨揍,雪上加霜。第二天,我便额头发烫,头昏昏沉沉,精神萎靡,两眼直勾,食欲减退。

一连几天如梦游般躺在床上魂不守舍,面色开始发黄。此情况终于被父母发现了,于是请来了湖西佬。

湖西佬像个幽灵似的轻手轻脚走到我昏暗的床前,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晴盯着我打量了一番,然后又翻了翻我的眼皮,看了看我的人中,肯定地说:“这孩子魂吓在外面几天了,赶紧要喊回来。”

母亲听了唯唯诺诺,小跑步去小店里买了一刀黄色火纸。

湖西佬伸出雪白的鸡爪似的手抽了一张,送到我嘴边,让我朝其连呵了几口热气。又找了两只饭碗放在门槛边,一只盖上火纸,一只盛了大半碗清水,然后一边用筷熟练地从盛水的碗里往覆盖着黄纸的碗上挑着水,边嘴里拉着长腔喊了起来:“阿新,吓在外头家来哦!阿新,家来哦!”

湖西佬喊了几句,对母亲吩咐道:“我喊一句,你跟着喊一句,母喊千里的。”

于是两个女人彼此起伏喊了起来:“阿新,吓在外家来哦!”母亲不忘跟了一句:“家来了!”。俩人一唱一和,越喊越响,清脆的声音荡漾在小村的上空,一村的人都知道在帮我“喊魂”。不过,村里人早已司空见惯,“喊魂”和公鸡鸣叫一样不足为奇。

我本昏沉欲睡,整个人迷迷糊糊,被湖西佬和母亲俩人喊得心烦意乱,头像严重缺氧,筋一抽一抽异常难受。

母亲跟着喊了一会儿,又急急忙忙追到房里嘱咐我道,阿娘喊了一句时,你要跟着说一句:“我家来了。”这样就好着快。

我点点头,跟了几句,感觉有些滑稽,便无声地笑了。

大概又喊了一支烟功夫,湖西佬见被水浸湿的火纸上突然出现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,忙抬头起身,欣喜地叫道:“家来了,家来了!”

母亲谢送了湖西婆后,走到床前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,然后用手又摸了我额头和自己额头一下。帮我掖掖被子叫我好好睡一觉。

刚才被喊魂喊了几十分钟,虽房里寂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,但我满脑子感觉这声音还在响着,我还在附和着:“家来了,家来了。”

我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开始在蓝天上飞了起来。飞呀,飞呀,飞过苍翠的高山,碧绿的草原,清澈的河流,炊烟的村庄,飞向熟悉的家园。

说来也怪,太阳又升起来时,我已神清气爽,又成了个活泼的小男孩。多年以后,我相信,湖西佬的喊魂时机正好卡在我将要痊愈的当口。

那时,我想到有生以来第一个人生大问题:原来我身上还有一个形影不离的魂灵。后来读书了,才知一个人要有一个高尚的灵魂。灵魂怎样才能变得高尚?抽完一包烟才知书上的灵魂指的是思想,高尚的灵魂就是高尚的思想。书读多了,究竟灵魂是不是思想,脑袋反而乱了。

从此,我对湖西佬刮目相看,想不到一个瘦小的,不足百斤的人在她守候的领域里显示的能量,在乡间有如此惊人的影响力。不过敬佩之余,对她高深莫测的本事又惧怕起来,怕万一有一天惹她生气了,偷偷又把灵魂喊走怎么办?当然这是我杞人忧天,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被喊走。倒是经常听到某某男人的魂被”狐狸精”勾走了,原来魂这东西也经常会背叛自已的躯体,跟着感觉走。

这件事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,湖西佬不知为多少人家小孩喊过魂,她在村里的威望几乎和赤脚医生平起平坐。

去年,年迈的她又被人家请去“喊魂”,当她拄着拐杖好不容易叩开这人家围墙大门时,迎面冷不丁冲出一只巨大的狼狗,湖西佬吓得三魂七魂丟了一大半,拐杖抛到半空,瘫坐了下来。

没多久,湖西佬便躺床上茶饭不思,双眼发直。家里人请人如法炮制,帮她喊了三七二十一天。她子女说,她的魂吓走了,喊不回来了。没多久,湖西佬便驾鹤仙逝了。

第三篇:下霜了(小说)

□黄和福

2025-10-11《》

今年的大蒜子“蒜你狠”,主妇做菜买几个蒜头也要迟疑一下。三快婆一咬牙买了八十元大蒜子种下,排栽了满满三长垄大蒜。

到了霜降节气,排列整齐、棵棵挺拨的大蒜粗壮翠绿可人。三快婆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,她天天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,三垄大蒜卖掉后可以赚几百元钱。她种的菜赚头比邻居“铁公鸡”的大,味道还比他的好,销得还比他的快,这都是她最得意的地方。她种菜有个秘密,就是从不像铁公鸡一样拼命浇化肥水,自己和老头子装了抽水马桶却不用,偷偷拉在一只老掉牙的马桶里,然后倒入一只隐蔽的粪缸里,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沃地的好肥料。

霜降节气转眼巳过了十多天,却不见遍地铺霜。地上婷婷玉立的大蒜一天一个样,根部修长宽大的叶子开始发黄。三快婆看了直惋惜,可她现在舍不得卖,她在等老天下场浓霜,到时每斤至少可多卖五毛钱。于是她把发黄的叶子小心翼翼掐了一大把,锅里一炒,虽香气扑鼻,可嚼着却如布零巾似难吃,总感觉还差一点什么味。三快婆知道,这菜还差一场霜的洗礼。

三快婆翻了下日历,快到立冬了,霜还是无影无踪,乍冷还暖的晚秋似乎极不情愿一步跨到冬季。

窗外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房间,她爬到床上还念着满满三垄的大蒜,对老头子说:“这白白的是霜水该多好!”老头子不耐烦她的念叨,没接话。她气呼呼地闭上眼睛闭上嘴,钻进了被窝。

白雪似的浓霜还是如约而至,顿时大地白茫茫一片。三快婆欣喜地拨开浓霜,拔了满满一担大蒜到了小菜场,买菜的人前呼后拥争相抢购。三快婆心花怒放,她终于可以多赚点钱给孙子发奖金了。

铁公鸡在一旁看着羡慕嫉妒恨,操起一桶水浇到了三快婆双腿上,顿时,三快婆的老寒腿一阵冰凉,痛彻骨髓。

三快婆高喊了声:“我的娘”,拿起一把挂着雪花似浓霜的大蒜朝铁公鸡砸去。

“你发神经啦!”老头喊了一声,推醒了正手舞足蹈,嘴里呜呜乱喊的三快婆。

三快婆睁开眼,深深叹了口大气,原来自己刚做了一场梦。可双腿却真的又凉又酸又胀又疼,她使劲地揉了一会才感觉舒服了点。

猛然,她兴奋地朝老头子喊了起来:“今天肯定下浓霜了!”老头子骂了一句:“你想霜想疯了。”

三快婆没理会老头子,起床开窗,一股逼人寒气扑了进来,她朝外探头一望,果然邻居屋顶上浓霜如雪。

“难怪双腿开始作阴天,终于下霜了,明天开始卖大蒜。”三快婆自言自语着,那兴奋劲就如想着压岁钱的小孩盼过年。

她又钻进热乎乎的被窝,双手又使劲地按摩了蜷起的酸胀的双腿,叹了口气嘀咕道:“唉,浓霜一下,我的腿又要遭罪了!”

第四篇:敬礼(小说)

□黄和福

2025-11-18《》

我的邻居是个耄耋之年的孤老头,因为扛过枪当过兵,所以村上人都喊他老兵。

人们看到过老兵年轻时身着戎装的照片:身板挺拨,长相英俊,不怒自威。老兵是火药脾气,燃点比硫黄还低,似乎一个萤火虫都能让他点燃。村委的办公桌被他砸过几次,乡长的茶杯也被他摔碎过。他每次砸东西前都有一个习惯,就是脸一沉,胸一挺,双腿“啪”地立正,先敬礼。有人暗示派出所出面教训老兵,所长也是部队转业干部,他为难地双手一摊,道:“老兵为老百姓出头,你让我抓他?”

这下一来,干部暗里都流传一句话:“有理没理,就怕老兵敬礼。”村民有什么难事都会找上门:“老兵呀,这件事您还得去帮我们敬个礼呢!”老兵唬着脸,右臂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,问道:“先说给我听听,这件事有没有理。”久而久之老兵便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。

老兵脾气爆得过了火,他老婆“近水楼先得月”,成了他的出气筒。日积月累,忧郁成疾,不久竟离了人世。

妻子一走,老兵抽着自己的耳光躲在被窝里哭了几夜,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。他自此经常喝得酩酊大醉,脾气也随着酒气挥发了。

他不再爱打抱不平,不再砸桌摔杯,也不再多言多语,几乎变了个人。可他唯有一个习惯没改变,就是喜欢套着一件褪色的草绿色军装,腰束一根皮带。遇到谁做了好事,他都会上前朝他一本正经立正敬礼。

年轻人尊重他,敬烟给老兵,老兵先双腿并拢,再昂首挺胸“啪”地敬个礼,然后笑嘻嘻地接过烟。村民望着老态龙钟的老兵,背后感叹道:“老兵成了破兵了。”

老兵越来越佝偻了,而且脸上长了老人斑,敬礼时已直不起腰,可他还坚持着这习惯,村里人突然发现老兵开始痴呆了,大家慢慢把他的每次敬礼都当作笑料。老兵似乎没有感觉到人们讨厌他的眼神,仍然敬着礼,只是腰更弯了,手抬得更低了。有一次,巷上有个悍妇指手划脚正骂着年迈的阿婆,大伙看把戏似围着看热闹。老兵不知何时冒了出来,他沉着脸立在那趾高气昂的媳妇面前,努力地挺了一下胸,夹紧罗圈腿,缓缓地抬起手,朝那一脸蒙圈的女人敬了一个礼,然后又转了一圈朝围观的人也敬了一通礼。

大家哄堂大笑,可感觉这个礼敬得别扭,细心的人一瞅,原来老兵这次敬的是个左手礼。这下大家才明白,老兵在喝倒彩。

村民们醍醐灌顶,肃然起敬:老兵心里亮着呢!

第五篇:丝瓜婆

文/黄和福

2025-12-06《》

丝瓜婆年轻时个子高挑,长相俊秀,两条乌黑发亮的齐腰辫子随腰摆动,婀娜多姿。

丝瓜婆从小爱栽丝瓜也爱吃丝瓜。那天她正在满藤花开的丝瓜架里顾盼生辉采摘着丝瓜,被一到乡下釆风的作家偶遇,他啧啧称赞道:“好一个西施也!”

丝瓜婆回眸一笑,自嘲道:“乡下人,不是西施,是丝瓜。”

作家听罢拍手叫妙:“好一根水灵而修长的丝瓜也!”

从此,大家就称她为“丝瓜”,后来为喊顺口,就干脆叫她丝瓜婆了。

自古红颜多薄命,丝瓜婆的丈夫在山上采石时,遇到雨后山石塌方,命陨乱石之中。次年,雪上加霜,淘气的儿子爬树掏鸟蛋,“叭吱”一声,随断枝从高空跌下,摔断了双腿。虽碾转医治仍留下了残疾,成了残废。

丝瓜婆流干了泪,哭瞎了眼。母子俩人相依为命,度日辛苦。

又到初夏,丝瓜婆在屋前又栽上几棵丝瓜秧。

儿子见母亲撅着屁股正忙着,拄着双杖问:“阿娘,我家为何年年栽丝瓜?”

丝瓜婆抹了抹额头碎汗,用坚毅的眼神瞅着几棵翠嫩的丝瓜秧,一字一顿对儿子道:“这秧棵厉害着呢,小时候费点心,长大了娘就放心了。天旱旱不死,狂风吹不垮。”

懵懵懂懂的儿子“哦”了一声,记在了心头。儿子又说:“阿娘,我要上学!”

丝瓜婆把秧棵旁松散的土用手使劲压了压,抬起头望着儿子期盼的眼神,又狠狠地点了点头,坚决地说道:“学当然要上,娘背着你上。”丝瓜婆又在丝瓜秧四周插满了两尺高的芦杆,那是怕小鸡小鸭进去淘气捉蚯蚓,踩坏了秧棵,又怕馋嘴的羊子贪鲜一口啃掉。

风儿吹,雨露润,禾苗壮。

小小的丝瓜秧终于一天天长大了,长大了叶子,长出了藤蔓,一根两根,四根八根,日益增多藤蔓像变着戏法成倍地长了出来。细细的,弯弯的藤看上去娇弱得使人怜香惜玉,然后,那争先恐后,越发粗壮的藤却透着几分执着和倔强。

丝瓜婆望着生机盎然的丝瓜棵,满眼欣喜,似乎看到了盛开的金黄色花朵,又似乎见到了挂着的一条条翠绿欲滴的丝瓜。

她找来旧竹枝,像搭房似的搭起了丝瓜架。看着半天时间的成果,又用力晃了晃试了试牢度,见牢不可破,才歇下了手。

儿子问:“阿娘,丝瓜架为什么要搭得这么牢?”

丝瓜婆边把藤蔓往架上绕边答道:“棵子最努力,有时还要别人帮一把。只有把架子搭牢了,藤才牵得长,瓜才结得住,风才刮不掉。”

儿子又“哦”了一句,说:“懂了。”

天热了,花开了,小小的丝瓜长出来了。浇点水,施点肥,丝瓜长大了,长多了。

炒丝瓜,丝瓜汤,丝瓜伴了母子俩一夏天。

入秋了,花正黄,老丝瓜仍是母子的佳肴。

秋深了,花巳谢,架上吊满了枯黄老丝瓜。

丝瓜瓤是个好东西,可以涮锅和擦背。丝瓜婆把这些丝瓜瓤留着,吊在屋檐下阴干着备用。

丝瓜终于走完了奉献的一生,花巳谢,叶枯黄,几条枯黄巴皱的丝瓜在秋风中孤零零飘荡。

丝瓜婆拿着镰刀和一个玻璃瓶走到镰刀柄粗细的丝瓜藤跟前,犹豫一下便把粗壮的丝瓜根割断,眨眼之间,把藤断口处迅速塞进了瓶口,于是那清澈的汁液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……那汁液是治咳嗽的好偏方,丝瓜婆每年都要接装好几瓶保管好,以备家用,邻居谁有个伤风感冒咳嗽便也送上门。

丝瓜婆逢人总说:”丝瓜好处多呢,一身都是宝。”

丝瓜栽了一茬又一茬,花开花落伴着孤儿寡母走过了一春又一秋。

儿子初中毕业后,丝瓜婆街上帮儿子拜了个修家电的师傅。她对儿子讲:“丝瓜棵长大了,就能好好地活在世上了。娘这棵丝瓜棵快入秋了,你要学会靠自己了。”

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数年后儿子学业已成,独自租房开了个家电维修店。

丝瓜婆一有空就背着地上种的蔬菜瓜果看儿子去。儿子欢喜吃阿娘种的菜,味好,无农药残毒。尤其最喜欢一条条手臂似的散发着青香的丝瓜。

后来,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。丝瓜婆长长嘘了口大气。

家乡这几年开始翻天覆地变化着,承包田被国家征用,修了路办了厂,农村的种田佬已名不副实。

丝瓜婆经人介绍去城里做了保姆,腾了屋换了地的她,在城里三个月一呆换了个人似的,黝黑的皮肤开始白里透红了,胸板挺直了,笑脸常挂了。

主人家每个星期放她一天假,她仍改不掉到时栽丝瓜棵的习惯。

乡邻们打趣道:“做了城里人还不忘栽丝瓜呀?”

丝瓜婆笑着道:“谁叫自己就是个丝瓜命呢!”

光阴荏苒,一晃又好几年过去了。

乡亲们望着背着满满一篮丝瓜进城的丝瓜婆,又道:“你一世怎吃不厌丝瓜呢?”

丝瓜婆呵呵一笑,道:“丝瓜好着呢,好嚼又不塞牙,年纪大牙不好了。”

乡亲们望着她已花白的头发又问道:“你做保姆还不退休?”

丝瓜婆指着架上已有黄色落叶的丝瓜藤道:“快了!”

一个月后,丝瓜婆在帮主家菜场买菜时不幸遇上了车祸,儿子闻讯赶到事故现场,哭得昏天黑地。

于是,丝瓜婆的老屋寂静了下来。

堂前孤零零地挂着她的黑色画像,屋檐下挂着枯黄的丝瓜。

第六篇:跳呀,跳!(小小说)

□黄和福

2025-01-10《》

亚男是父母唯一的女儿,父母欲使柔弱的她成为坚强的假小子,从小就把她当淘气的小男孩来培养。

当亚男蹒跚学步跌倒时,父亲在她面前总张开一双力臂,朝含着晶莹泪花的亚男大声喊着:“自己爬起来!”

刚学会跑步的亚男摔倒了,她可怜兮兮地揉着疼痛的双腿抬头眼巴巴望着母亲时,熟视无睹的母亲在身后轻言厉语着:“自己站起来!”

雨天遇到泥泞的坑坑洼洼路,父亲从来不抱着她跃过水氹,而是跨到水氹对面,满眼鼓励地盯着胆怯怯的亚男,伸开双臂喊着:“跳,跳呀!别怕,有爸接着你呢!”

于是,委屈得快抽泣的亚男无望地躬下腰,摆动着双臂,睁着水灵灵的眼晴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像只发力的小青蛙一蹦而过。

父亲的裤子像被墨鱼喷射了一般,泥水溅满了一身。他抱起惊魂未定的亚男,亲吻了一下,又转了两个圈。

亚男破涕而笑,父女俩的笑声盖过了风声雨声,赶路的行人不由得都闻笑驻足而望。

父亲笑呵呵地抚摸着她男孩似的短发,朝她翘起了大拇指。

亚男六岁那年的盛夏,父母亲把她带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边。

父亲脱了汗衫,对亚男自信微笑,然后向前张开手臂,毫不犹豫地一个猛扎子钻到河里。不一会又从河里钻了出来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向站在码头上发愣的女儿招手喊道:“亚男,跳,跳下来呀!”

妈妈在身后鼓励说:“爸爸在下面等着你呢,跳吧!”

“我怕!”亚男胆怯地退缩了几步。

妈妈朝爸爸使了个眼色,猛一推,把双腿发抖的亚男“扑嗵”一声送进了水里。

当亚男在漆黑的水里恐惧地拼命扑腾时,她埋怨父母的铁石心肠。但后来当她如鱼得水能畅游时,才明白了父母的一片用心良苦。

她知道:有父母在,跳得再远也没事!

后来出落得婷婷玉立的亚男在父母欣慰的目光中,跳出了家乡,在一个二线城市读大学。

大学生活比在高中轻松休闲而浪漫,校园的每个角落都充满着青春气息,每根摇曳的枝桠都风情万种。

很快父母来了电话,问了几句话,电话那头就沉默不语了。

亚男默默关了手机,对自己说:“我要跳出这个情坑!”此时,脑海里似乎也有个熟悉的声音在高声喊着:“跳,跳呀!”

“我需要在寂静的地方冷静一下。”亚男梦游似的找到了一座高楼,当她感到迎面一阵凉风时,已站在与云相接的三十层楼顶。她想吹吹风或放声痛哭一下,然后彻底放下过去。

楼下,汽车如甲壳虫般爬行着,脚步匆匆的行人都似蚂蚁在走路。

风把她吹得摇摇欲坠,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。因为她知道每个人站在陡峭高处时,都会莫名有一种往前一纵的冲动。

不知何时,她站着的楼下聚满了行人,堵塞了交通。消防车救护车尖叫而来,在她站立的地方正下面很快铺了几张蓝色的气垫。

有人拿着喇叭朝她喊着:“姑娘,请冷静,千万别跳,有什么事可以商量!”

亚男一声苦笑:“我又一次成网红了。”

楼下噪杂的声音随着黑压压的人群隐隐约约传到楼顶。

夹杂着的几声尖利喊声传到了亚男的耳朵里:“跳,跳呀!”

亚男又一声苦笑,想道:“让我跳?你们是谁?想不到自己离开了父母,还有这么多人也想让我跳。”

“跳,跳呀!”楼下还有人在歇斯底里疯喊着。

亚男想起了父母,一阵心酸,她真想随着喊叫纵身一跃,一了百了。

可她明白,父母让她自小学会勇于跳跃,就是为了坚强长大,保护自己,笑看人生。

楼下有人见亚男还挺立在楼顶,不耐烦地叫得更凶了。

此时,几位消防员像猎人捕猎物似的,悄悄从四周蹑手蹑脚包围过来。

楼下的声音还在刺耳地响着,她朝手机一笑说:“爸,妈,我吹吹风,没事的!”说完,她把手中的风衣往楼下一扔,毅然转过身,目不斜视地往楼下走去。

风衣随着楼下的叫好声飘曳着,偏离了方向,吹得无影无踪。

第七篇:数羊(小说)

2025-03-20《》

芋头婆子是家中老大,下面还有姊妹五个。姊妹六个她吃的苦受的气最多,干的活最多最苦最累,这一切她默默忍了,平时毫无怨言。

六个女儿刚拉扯大,小女儿才出嫁,芋头婆母亲便睁着眼晴病逝。六个女儿跪在棺材人哭得昏天黑地,芋头婆子一口气没提上来,一头晕了过去。

母亲走了,家里又添了一口人,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买房娶了媳妇。亲家有钱有权,儿子便难得回乡下看爹娘了,天天待在丈母家。

芋头婆子开始又唱又念着,一会儿唱:“世上只有妈妈好。”一会儿又念叨着:“一年土,二年洋,三年不认爹和娘。”

老头子问她整天自言自语什么东西?芋头婆子苦笑笑:“我背过去看过的电影台词呢!”

芋头婆子终于痴呆了,她不哭不闹不乱跑,天天掰着手指数着羊子:“一只

羊,二只羊,三只羊。一只羊死了,一只羊不见了,还剩一只羊。”

老头子听厌烦了,埋怨道:“家里十几年不养羊了,还数个鬼!”

芋头婆子不生气,还继续数着。几年后,油尽灯枯的她突然回光返照,拉着老头子手眼泪婆娑:“我这一走,家里一只羊也不见了。”

老头子这才明白芋头婆子数的羊,原来自己丈母娘、妻子和儿子生肖都属羊。她痴了还一直惦着逝去的老娘和不孝的儿子呀!

第八篇:迁就

□黄和福

2025-05-08

整天锁着眉的“闷葫芦”长根叔,破天荒享受了失地保险。种田人通常是井底蛙,知道跳不出这个世界,中午见了些阳光照到自己身上,便知足地哼上了小曲。长根拣着花生米,咂着小酒,回忆着长辈们饿着肚子躲在草堆避风处蹭着太阳光的时代,便满足得露出婴儿般甜蜜纯真灿烂的笑容。

老伴根娣是个会过日子的好“渔篓”,这生遇到的丈夫就是个沉默寡言耕耘的老耕牛,牛要求不高,每天只要有草便会舒服地反刍半天。丈夫只要见到台上有酒,便是阳光烂灿的日子。家里日子拮据得那怕烧菜没酱油,但丈夫酒盅里的溢香不能断,因为酒是丈夫的命,丈夫是自己的天,雪可崩,山可裂,天不可塌。根娣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丈夫酒量缩。

长根看似木纳,心里却像镜子一样明亮着呢,知道自己“拾了漏”,于是对妻子便死心塌地迁就着。

第一次迁就妻子的事讲起来有点恐怖,新婚燕尔时长根发现妻子睡觉时睁着眼在打鼾,他手朝妻子眼睛又挥又摇,妻子仍毫无反应呼呼大睡。吓得长根吹灭红蜡烛不敢多看妻子一眼。

第二天早上,根娣见长根异常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眼睛,便明白了怎么一回事,面红着作出羞答答的模样,说道:“你昨晚偷看我睡觉了吧?我阿爹说我天生是看打谷场的料,整夜睁着眼睛防着贼呢!”

长根不好意思地移开眼光低下头,开玩笑道:“我可不是贼。”

后来习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,就像老伴看到自己哪天少喝酒便担心身体有恙一样,长根担心起妻子突然夜里睡觉时闭上眼而永远睁不开眼。

有一次根娣有些内疚羞涩地问:“长根,我半世睁着眼睡觉吓着你吗?”

长根手不靠盅伸长脖子小狗舔水般吮了一口酒,难得狡黠一笑,嗯了半天憋出一句让老伴春暖花开的话:“夜里看着你的眼就好比欣赏挂在天空中的月亮。”

根娣脸一红,第一次发现“闷葫芦”也会酝酿出诗一般的句子。

可是,有一天,好好的长根突然戒酒了,把根娣吓了一跳。

“你哪儿不舒服了?”根娣吃惊地望着眼神空洞把酒蛊推到一旁的丈夫。

长根喉结滚动了几下,若无其事道:“喝了一辈子的酒,可用五吨水泥船装几船了。再喝下去真的怕把肝喝坏了。”

根娣听了,悬着的心终于落到肚里。

长根戒酒没几天人就蔫了下去,根娣急了:“长根呀,这酒戒不得呀!”

长根叹了口大气,手指着厨房的水笼头,怨怨说道:“这嘀嗒嘀嗒的声音,滴得我滴酒沾不进了。”

根娣又好气又好笑地问:“我不是会过日子嘛,水笼头整天滴着可装好几桶水呀!”

长根又苦笑道:“我一听嘀嗒声就烦,睡不着觉,半夜我偷偷关了水笼头,谁知刚睡着你又悄悄下床拧开了,唉。”

“我听不到嘀嗒声也睡不着呀!后来你不也适应了?”根娣讪笑着。

长根摇了摇头道:“我是迁就你呀。我在床上睡不着便想了,你见猪肉涨价,手头紧了,就想从水里抠出几个铅角子,也是为了这个家,便想着想着又睡踏实了。”长根垂下头又道:“谁知我端着酒杯听着嘀嗒声酒又喝不下了。”

根娣嗔怪道:“滴的又不是你酒杯里的酒,你愁什么?”

“可,可当我喝下一口酒时心里总盘算要滴多少水才能换得来,一天一斤酒可换几吨水,想着想着便舍不得喝了,心想,这酒还是硬硬心肝戒了吧,省得整天滴得人心烦意乱!”

“哦,看我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了。”根娣发现长根的说话里透着聪明和婉转,遂跑进了厨房拧紧了水笼头。

顿时家里又宁静起来,酒香又飘了出来。

第九篇:你真的说过了(小说)

□黄和福

2025-05-29

小美拎着大包小包挤出熙熙攘攘的超市,把汽车后备箱塞得水泄不通。

“钱真不是钱,转眼卡上又涮了五百多。”小美心里盘算着,“叭”地盖上了后盖。

“唉,五百多也只能做一把头,或买瓶不好不坏的化妆品而已!”小美钻进驾驶室,熟练地扯上安全带,哼着小曲启动了车子。

小满节气的夏季已有几分炎热,西沉的火红夕阳已不再像春天般温馨,倒像成年的小伙子浑身充满躁动的阳刚之气。

车子在车水马流的柏油路上“滋滋”飞驶,凉爽的风从半开的玻璃窗里直拂人面。小美心旷神怡地左顾右盼地欣赏着着路两旁远处田野的风景。

零星而杂乱无章的田块里长着一簇簇金色的麦穗和金黄的油菜籽。隐约看到有几个苍老佝偻的身影在田间晃动。不远处,一道道炊烟冉冉升空化入天幕。

小美虽然现在住在城里,但小时候跟着父母揉菜籽割麦的情景历历在目。烈日炎炎下汗流浃背,每个人脸上污垢随着汗水淌成了一道道“污水河”。小美心里发誓,等自己上班挣钱了一定让父母亲不再种那出力不讨好的油菜小麦。

小美想起离城四十里现孤独生活的阿娘,她猜想她现在应该吃过晚饭在散步了。家里虽然还有亩把田,几分地,但小美一再嘱咐母亲不要种麦栽菜。

她突然想让母亲先裹点粽子解解馋,她不爱吃店里卖出的烂塌塌的所谓品牌粽子,阿娘裹的粽子香而有咬劲。

于是掏出手机电话拨了出去,结果没像平时一样母亲立即接听。她又耐心拔了两遍,仍无人接听。小美心一紧缩,她担心生活在只有零散几户人家的小村,患有三高症的母亲万一发病无人发现。她心慌意乱又拨了一通电话,当她转念想直接开车回娘家探究竟时,母亲气喘吁吁地接上了电话。

“妈,你上哪儿去的呀?电话打不到你,把我急死了。”小美长吁了一口气嗔怪道。反光镜里白皙的脸已和晚霞一样通红。

“呵呵!急什么?今天毒热头,我把地上菜籽刚揉掉了,天气预报明天有雷阵雨呢。刚进门就听到电话响个不停,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!”母亲语气显然有些紧张。

这老太婆,我千照应万照应不要栽油菜籽,谁知还是偷偷栽上了。小美真有点火了,大着嗓子喊了起来:“买菜油的钱我不是给你了吗?你怎么嘴上答应不栽还是栽了?骗骗我呀?这小村导弹还打不到人,只有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年人在家看门。万一中暑有个三长两短,到时叫天不应叫天不灵怎么办?”

等小美机关枪似一通扫完了,母亲仍乐呵呵道:“怕老娘吃豆腐呀?刚才地上我对着你阿爹坟讲了,至少十年至后才允许他接我去做道伴。”

“现在一年吃不掉几斤油,买买又方便,你为啥还要种不赚钞票的油菜?”小美气急败坏,如阿娘真的巳中暑了躺在医院一般。

“小美呀,你不对阿娘说过自家榨的油菜籽油香吗?”阿娘不再笑,低沉着嗓子说道。
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的呀?”小美只有一古脑记着种田人栽菜揉菜籽的辛苦,只记着再三嘱咐阿娘别做这出力不挣钱的活,她记不起何时讲了这句话。

电话哪头阿娘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她仍坚持说道:“你真的说过了,阿娘记着呢!”

小美心一热,眼一红,窗外的夕阳成了点点粼光。

第十篇:待到桑果挂满枝

□黄和福

2025-07-10《》

初春,一轮弯月像把冰凉的镰刀,挂在直刺苍穹的孤独老树的枯枝上,树顶的鸟窠嵌在随风摇摆的树丫间似乎摇摇欲坠。

树下,屋内,灯光照得亮如白昼。

快到金钗之年的女孩露露依偎着坐在桌凳上的奶奶,默默地望着父母亲忙碌地收拾着衣服和生活日用品。红蓝相间的蛇皮塑料包被塞得鼓鼓囊囊,立在狭窄的堂前分外显目,灯影遮住了小女孩半个身子。

“爸,妈,你俩外出打工,我就叫留守儿童,奶奶就叫留守老人了。”露露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,灯光变幻成七彩光晕。

“唉!哪些动笔杆子的人尽想出花里花哨的名字。过去你爷爷长年在煤矿工作,怎么没人称你奶奶叫留守妇女呀?”爸爸彬挠了挠略显脱顶的头皮,笑呵呵地走到露露根前,帮她理了理浓密黝黑的刘海,又轻轻拍了一下她孱弱的肩旁。爸爸还想说什么,看到老母亲忧伤的眼神和紧闭的嘴唇,便傻笑一下没再吱声。

彬的父亲走好几十年,以至于父亲的音容笑貌彬早已模糊不清。他只依稀记得父亲回家匆匆过了年又将去上班时,彬拉着父亲长满老茧的手,仰头问父亲什么时候再回家。

父亲抺了抹连缌胡子,指着村畔一片光秃秃枝桠的桑树,爽朗一笑,高声道:“等这桑树上长满果子时,我就回家。”

于是望着父亲远走的风尘仆仆的背影,彬就开始盼着桑树抽芽长叶,盼着早日结上红的黑的桑果。

春风像知道彬的心思,把整片桑树吹得枝繁叶茂,到了四月底,桑树上终于挂满红红的果。“妈妈,桑树长果了,爸爸为什么还不回家?”彬问在昏暗油灯下帮父亲纳鞋底的母亲。

母亲抬头凝视窗外,又用针挑着灯花,脸上荡起一抹红晕,微笑道:“快了,等桑果成熟发黑了这馋猫就要回家了。”彬似懂非懂地跟着笑了。

五月一到,桑果黑了,尝鲜的人们都溜进了桑树间。彬翘首望着村口通向镇的羊肠小道,他知道父亲要从很遥远的地方乘轮船到镇上,然后再归心似箭地大步流星赶回家。

这一年,彬再也没等到父亲的身影,矿井突然瓦斯爆炸……后来,村上人也不养蚕了,树边的桑树也连根拔掉,可桑果永远铭刻在彬的记忆里了。

“爸,妈,你们什么时候再回家看我和奶奶?”露露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

彬莫名的心酸,为了生活,他现在只能离开家乡,加入打工大军。为了明天的理想,义无反顾远走他乡。他强作笑脸,故作轻松,对露露说道:“看着屋前我栽的桑树,等结果时我一定回家。”

“爸,你也喜欢吃桑果?”露露荡漾着一脸幸福的笑容。

“嗯,最主要是结桑果正好遇上五一节,爸妈工地上一放假就可回家罗!”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接到了“五一”放假通知一般兴奋。

第二天晨,露露看着父母扛着硕大的行李,一步三回头上了车。车在一路腾起的灰尘中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。

太阳从这山那头升起,又从那山这头落下,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着。太阳还是这个太阳,山还是这几座山,只是光阴似箭,转眼就到了春光明媚的四月底。

露露家门口的桑树挂满了果,红的、半红半黑的,赤黑的争奇斗艳。

奶奶站在一人高的桑树前,笑眯眯地对露露道:“今晚打个电话你爸,说桑果熟了。”

夜,月黑风高。桑树像一个坚强的卫兵挺立在屋前。

屋里,灯火通明。

“爸,妈,五一节到了,你们放假吗?”露露充满殷切希望的声音传到了窗外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,低沉的声音回道:“老板说,工程要抢进度,工地不放假了。假期加班三倍工资呢,到时我买榴莲给你吃啊。听说这东西虽气味难闻却很好吃,我们也开开洋荤。”

“爸爸,妈妈,我不要吃榴莲。我要你俩陪我吃桑果。”露露又闪出了泪花。

奶奶一把搂过露露,两行混浊的泪水落到了露露发间。